细雨霏霏的初春,沏一杯茶,在《蕉窗夜雨》低回的古筝声里,捧一卷书,倚窗而坐,生活便似乎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。
在如烟的春雨里,我细细地读着似一本书页泛黄的线装书样的西塘。
走进叫“石皮弄”的小巷,就像走进人们常常形容某种景致的“一线天”。只容两人迎面而行的小巷,夹在两侧高大的风火墙中,巷内空无一人,显得分外幽深、清寂,高墙被雨水浸湿,泥沙斑驳,显现着岁月留下的沧桑。路面虽已被水样的岁月磨得很是光滑,可脚仍能感觉到锤凿留下的粗糙。深深的幽巷被雾样的雨笼罩着,像一条目的莫测的时光隧道,遥遥地,一个背影飘忽在雾气之中。
想来小巷该也曾经年轻过、热闹过,虽然我不曾见到过她的花季,可我想,当年那为迎娶新娘而点燃的爆竹,一定在这里炸响;那蒙着双眼的孩子们,在捉迷藏时,一定用自己的胸膛焐热过新砌的砖墙;那打磨过巷中石板的千万只脚,也定然踏碎过无数次中秋的月光……可今天,她老了,颓相已现。奇怪的是,正是因为她的老、她的苍凉,却将她所蕴涵的一切毫不掩饰地发挥到了极致。
这长长的小巷,颇有些与人生相仿。
出石皮弄,又经几曲弄巷,踱入建于元末明初的尊闻堂。此处显然不久前曾经修缮,前厅四扇雕着花卉的木格厅门洞开着,厅内粗大的梁柱,在雨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漆味。春雨萧萧加之厅堂的宽大,便不免有些寒意。一张放有参观门票的旧桌旁,坐着个穿棉衣的白须老人。老人正在临帖,许是长久无人光顾,桌上的蝇头小楷已积了一叠。见我们到来,老人只是略略颔首,然后继续凝神挥毫。厅的一侧挂着几幅写意山水;另一侧悬着立轴“梅、兰、竹、菊”,檐廊之外,却只有一株枝头顶着泪样水珠的月季正含苞欲放。
有这般院落,想必这户人家的祖上也曾殷实、也曾辉煌。那青砖铺地的庭院里,定曾熙熙攘攘,大宴宾客;那几可跑马的厅堂里,定曾张灯结彩,高朋满座。然,几度春秋过后,物是人非,格局还在,那墙虽白,却白得有些扎眼;刚换的瓦虽新,却新得有些做作,锦衣玉食只能是梦中景象。历尽繁华之后,你能说这清雅不也是一种生活?
雨雾中的环秀桥全然不像架在水上,倒像是飘浮在流云走雾之中。河中偶有小船静静驶过,像一管巨笔在绿绸上划动,留下的是道道优美的波纹。连波纹也很快消失,一河碧水又恢复了平静,依旧悠悠地无声无息地淌着,慢得深邃,慢得沉重。承载过富商荣归故里时满船金银的小河水,负荷过书生远游时担担经籍的环秀桥,行过达官显贵吃酒听曲的花船的小河水,奔过太平军杀向清兵军马的环秀桥……时下却只有南来北往的游客以及在河上运送游客的船家们,还在不经意间用匆匆的脚步和桨橹,叩击着流水与小桥心中的那份久违的珍藏。
夜临了,雨尚未止。西塘特有的街廊与高低错落的院墙上,一串串的红灯笼亮了。红灯笼在雨雾中渗化为一个个边缘模糊的红色光斑,映在河中,化成了满河闪烁的红星星。茶楼、酒店先后打烊了,一阵“砰砰啪啪”的门板和窗扇的撞击声后,原本宁静的西塘更静了,房檐的滴水,渐渐成了能震动耳膜的惟一声响;红灯笼勉强穿过雨幕的光亮,成了小镇留在视网膜上的惟一影像……
疲惫的游客,走进了梦乡。而老了的西塘却像老了的人一样,不曾入睡但也走入了梦境。老了的西塘,在夜里坚守着属于自己的那段时光、那种传统、那份道德情怀和存在价值;老了的人,在西塘夜的静谧中琢磨着世事的轮回、岁月的更迭,在比较喧嚣与平淡,在寻觅自己的归宿……
暗夜里,已有些年岁的且是从嘈杂的都市来到西塘的我,睁着双眼,也深深地陷在其中不能自拔。终于睡着之后,却在梦中变成了雨果笔下的卡西莫多,静静地躺在了艾丝美拉达身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