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不停的下着,雨帘中的景物渐渐模糊了,笼罩在一片夜色里。华灯初上的街道并不因为这雨而萧条冷清,反而被各色的伞与伞外的雨点敲打着,增添了活力和热闹。
我焦急的在窗前渡来渡去,心里不知是激动还是烦躁,极不平静的等候着。等候着与她相隔三十年后的见面。我们是同学、同桌、两小无猜的邻居。曾经有过朦胧的感觉,可在只讲革命的年代里扼杀了。
也是在一个雨夜,我全家被造反派押着去火车站,将被遣送到农村。在火车即将开动时,她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,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。她跟着火车在雨中边跑别叫着我的外号,直到追不上。我的心和眼就象被雨打了一样在淌水在流血。
那以后她家也被遣散走了,我们就失去了音信。可她那湿淋淋的样子和水灵灵的大眼睛总在我眼前晃动,晃动了三十年。
“叮咚”的门铃使我飞奔着去开门。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姑娘站在我面前,我以为是她。那姑娘十分抱歉的说她母亲不方便上楼来,请我下去,她在大堂里等我。我为她的谨慎感到不解,我是来出差的能有什么不方便地。
大堂里冷冷清清,只有几个人站在门边,显然是在避雨。有一个人背对着电梯坐在那里写着什么。我犹豫的走过去,发现那人是坐在一个轮椅上,她身边放着一束黄玫瑰和一本书。那书我看过,是她写的,我也就是从那书中知道她在这个城市。
那人抬头看见了我,用迷惑的眼神打量着我,突然两眼放光大声叫着我的外号,我被自己的外号唤醒了记忆。是她!真是她!!!眼睛还是那么有神,还是那么爱笑,还是那么开朗。
她送给我那束带着雨水的黄玫瑰和那本她写的书,说花代表了友谊、平安、祝福;书代表了她的心声。我们叙着共同的往事,我一直想知道她的现状,可她只字不提。我忍不住问她,她面带微笑的说:“就象你看见的这样,坐在轮椅上写书。外表看是个废人了,心里还很健全。”非常平淡的带了过去。我的心和眼再次感到潮湿,懊恼着自己的自私,为什么不去看她,却让她如此艰难的来看我。
她从我的眼睛里读出了我的内心,反而安慰我说:“你能想到我,就知足了,我们是平等的,不应该把我当成弱者。人生,苦难会多于幸福。人生就是由一个个苦难连环连接而成的。人若不能学着咀嚼失去的痛,并在悲苦中升华,就很难触极情感中最深的层次。人若不能欣赏悲剧的美,就很难承受沉重的生命。如果我没有经历这些苦难,也许我就是个平庸的家庭妇女,也写不出这本书了。一道幸福之门关闭时,另一扇就会打开。我们经常只看见关闭的门,而对开启的门却熟视无睹。我现在就站在另一扇幸福的门里。”我被她这番话感动,感到她虽然不能站立,可她比谁都站的直,虽然她无法行走,可她比谁都走的塌实坚强。
望着她和女儿在雨中的背影,我自叹不如,她才是真正的强者。她是敢于面对人世苦难的人,才不负来此一生。也只有在苦难中挣扎之后,才能得到超脱的喜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