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有没有人懂得蛇的语言，但它是分明地告诉我了。
当然最初不是。最初我相信母亲的话，见蛇不打三分罪。我恰在捧起一抱麦穗时，见到掉下去的两条小蛇，青色的，竹筷一样长短。因为恐惧所致的仇恨，我立即操起铁镐，闭了眼睛去砸个稀烂。而后掩埋许久，它还揪紧我的某根心弦。
小学时放学回家，我在半坡上又看见两条蛇。还是青色的，不过长出好几倍。我不敢再去打杀，但是他们敢。他们一哄而上，石头和棍子纷纷落下。结果一条死了，另一条落荒而逃。次日我们路过原地，却见死蛇旁边多了一条死蛇。有老者捋了胡须说，它是自杀身亡的，因其爱人先它而去。
多年后我到森林，在细雨时分，独个儿上山挖天麻。天麻在半山腰，向上望不见山巅，向下望不见山麓，左右都是莽莽原林与缭缭云雾。我刚尝试一锄，却被一种死寂的氛围震摄。方才还有水声、风声与鸟兽声的，现在咋个一齐没了？我胆胆突突之际，骤见一条蛇从草丛里游出，再从我的两腿之间游开。接着出现两条，三条，无数条，仍是青一色的，排成名符其实的长蛇阵，不紧不慢地前行。我猛然记起，护林人似乎说过，如果遇到天麻之王，千万动它不得。我慌不择路，皮球一般骨碌碌径直往山下翻滚。
我回到高中校园继续读书。某日午后在阳光下的机耕道上行走，又遇一条青蛇。估摸一下它的长度，也许不低于两米。我们是不期而遇的，眼看就要在路中间一头撞上。我急忙往左边避让，不想它也往左边来了。我赶紧又往右边避让，不想它也往右边来了。如此这般几个回合，我们谁也没有避开谁。我灵机一动，忽地凌空一跃。在我重重落下时，它刚好从我的脚底滑过。我拖带而起的裤腿，可能还碰着了它的尾梢。我算是跌倒了，爬起来去看它，它已接近刺丛，却也回头一望。我呵呵一笑说：没事儿，你尽管放心去。它倏的一声消没，依稀回笑一声，甚至包含了几丝歉意。
而立之后的某段时间，我竟夜夜梦见青蛇。它们缠我得紧，却并不咬我一口。我多次激烈地挣扎，但怎么也解脱不开。我问一位高僧，此梦主何征兆。它说“蛇”与“色”谐音，它们是要提醒你，不要陷进情色的泥沼里。我说，它们何不直接告诉我？他说，其实它们展示与你的任何表现，都胜过了万语千言。
我大悟，从此明白，我不但能听懂蛇语，也能听懂大自然的各种声音。
2005-8-14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