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的下午,我和母亲通话。我预备了很多话要说,却一时凝噎,因为母亲只是哽咽。
这已是第三个年头,我不在母亲身边,甚至春节也无法团聚。我多次梦见她,但不是从前的场景,就是未来的场景。然而此时此刻呢?我或可想见,她已头发斑白,皱纹密布,满脸俱是风霜,满心俱是酸楚。我却迟迟不敢和她面对,哪怕是通几句信,或是一个电话。
母亲只是哽咽,然后是漫长的沉默。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,话里也夹杂些故作轻松的欢笑。因为是大年,远近都有些零落如泥的鞭炮。但是悲哀的阴影实在强大,它由远隔千里的山川铸就,当然足以压碎一个女人和她一个儿子的心坎。
女人是农妇,儿子是书生。农妇与大好的国际国内形势无关,她也不需要知道政治、法律意义上的是非与对错。她由土地而生,而长,并造就一副田间地角的头脑。其中既有传统千年的根性,也不乏几丝现代朝野的气息。可是最重要的,却是她与儿子血肉相连的心结,以及心结里她们之间了无界限的真切感知。唯此,母亲即已断定,我和我的兄妹无辜,错的只是它们。它们不仅垄断了城市和干道,而且垄断了山村里男女老幼的神经。因此母亲也断定,她所遭遇的骨肉分离,和她身边大体一致的冷眼、闲言与鸿沟,错的只是它们。
我是书生,我却无法在棍棒面前讲清道理。我想没有什么是我讲不清的,但它们要么不听,要么听了也等于白听。我的苦痛有两个。一是直面众多懵然无知的脸色,我确知它已病入膏肓,我却救不得它们。二是母亲心头的任何一点颤动,都揪紧我自己的心。
母亲只是哽咽,我多余的话都溶进她的沉默里,她传递的却是无与伦比的忧戚、绝望与挂念。不仅仅是她在哭,我知她旁边的水井、屋脊与松柏,都在和她一同悲泪。我实在无话可说,我怕我也爆出一声哭腔,使她紧缩之至的肝胆碎裂。我匆匆挂断电话,回头却再也揩拭不净自己的眼睛。我很少有泪的,但我是为母亲而哭,我不需要顾忌。不过这是险境,我并不拥有痛哭失声的权利,我依旧要硬生生地忍耐。
如果母亲有所感知,更要悲不自禁。
当初芳姐来看我,顺便提及母亲。她说母亲才听得我们一家三口的变故,立即就想冲过去要人。母亲说,我知道我的儿子,他绝不会乱了什么,我就是不要这条老命,也要去讨个公理。
我神色一凛,真就像是看见了母亲。她风尘仆仆一路,还没清除些偏远小村的愤懑与疲累,即已迷失在城市如网的方向里。她终于寻到相关的楼,才建立不久的楼,高大而森严。母亲一头冲进去,却不容分说,立即就给轰出来。母亲又冲进去,结果还是被轰出来。没人听她的话,也没人给她一张温情脉脉的面纱。母亲根本就不知道,当一架庞大的机器开始针对一个人或一个家庭运转时,农妇和书生都只有无能为力的份。
我惊出一身冷汗,这除了是将她往死路上推,别无任何意义。我可怜的母亲呐。
还好她被拉住,她就将心思转向我的儿子、我哥我姐的儿子女子,她不能不悉心照顾他们。
还好,芳姐迅速回家了,她们便多出一副柔弱的肩膀,合力扛起潜移默化的道义,和一屋大小风雨飘摇的生活。
此前我们已动荡一次。
我忽地去了北方,回来时损失惨重。临行时我本想告诉母亲,但我强行忍住了。我想她还不能理解我的选择,而我在一时之间,竟能看淡一切别的物什。我不是说我连母亲也可以不放在心上,而是指那一时刻,没有任何对象比我想要达成的目标更重要。
我意图悄悄地去,悄悄地回,最多我的兄弟姐妹知道,母亲也便免得一次惊动。可事出意料,风波所及的范围与深度,却是先前不曾想到的。第一是它横卷一切与我相关的人事,好像我所存在过的所有时间和空间,均有极其严重的嫌疑。我的学生、朋友与亲人无一幸免,其中当然也包括我的母亲。第二是它要索取大量的钱财,而
[1] [2] [3] [4]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