差错。我说没事儿,不读就不读了。母亲说,可是我们的意思,就是你想读的话,还是可以读。我说,我读是想读,却怕家里支持不住。母亲说,这便不用你操心了,我们总该想得到办法。
我们是在一个傍晚确定这件大事的。那时万籁俱寂,山丘和田园都静静沐浴在夜色里。山村的人都不会料到,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父母,居然要送我进高中,从而打破几十年里祖祖辈辈在田间地头的轮回。
我想那时他们并没有指望我上大学,他们第一考虑的,显然是顺我遭遇打击之后的某种心思,以便我从悲哀中复苏过来。他们从天性的角度出发,并不需要顾及自身的得失,以及眼前勉为其难的条件,当然还有邻人诧异莫名的白眼。
很小时就有人对我说,我非母亲的亲生儿子,我不过是从别家抱养来的。开始我不相信,稍后半信半疑,最后或已证实得一清二楚。
我知道母亲心中一直有个结。然而无论事实本身如何,谁也无法影响我对母亲的依恋与敬重。我勿须列举任何实例,我只依凭天然的感觉来说,我们是唯一对应的母子,有她才有我这样的儿子,有我才有她那样的母亲,我们牢不可破。
即似我处险境,我最担忧的,莫过于母亲。我怕她性子急,陡地气火攻心。我怕她哀思过重,使得形销骨立。我怕她强忍苦楚,落得一身病根。我怕她满腔付出,终究空空如也。
反过来,母亲她也必然这样看我。譬如她从未打我一回,我却给一群暴徒殴打。她从未骂我一句,我却给不三不四的流氓痛骂。她从来都指望我安宁,我却给抛进魔窟。她从来都期待我富裕,我却给弄得赤贫。她估计我吃不饱,穿不暖,又没人体贴,也没人周济,动辄还要被清洗身体和脑筋,自然焦灼万分。
我也焦灼万分,因为母亲的焦灼。
但她是真正的腊梅,五六十年里从来都不屈不挠。她瘦弱的脊梁也比得钢铁,早也传承到我的身体。我们一道焦灼,却也一道看向前方,看向命运的终点和善恶的终点。
我所还报于母亲的,不仅是我始终如一的挺拔,还有我一路证悟的真理与正义。它们由我父亲和姐弟嫁接,必已照耀母亲以光芒。
持续追求的智慧、生机与道德,终将赢得我和母亲激动而欢欣的拥抱。 2004-0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