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溜达。
我就想到老家的中秋,在儿时或中小学时期。那时刚刚收获了稻谷,其中包括糯米,糯米就由母亲用来做糍粑。糯米蒸熟了,我们三兄妹就围了父亲,围了一个大陶盆,陶盆里的糯米由父亲的擀面杖一次次按压,即便发出滋滋不绝的声响,极见磁性的魅力。我通常是帮助按盆子,和老三一起,那是蹲了马步,非得使出吃奶的力气不可的。而后也会去叉一叉,我们都把这活计叫做叉糍粑。叉的感觉自然很爽快,却也极是累人,不过一二十下,擀面杖就得易手。看看叉得差不多了,父亲就一古脑儿翻到桌子上。母亲将它分成很多块,每块加上些芝麻或炒面,一双手几团几团,它们就变成一个个月饼。这月饼很大,最小的也像我的一张脸。大的简直就是一扇磨盘,沉甸甸的要我们兄弟甩开膀子去抬。
月饼要先拿了去敬天。其实我早就知道,家里任何一种粮食、蔬菜收获了,第一做出的食物或菜肴,都要由父亲毕恭毕敬地端了,一敬天地,二敬祖宗,三敬灶神,那是一点也不含糊的。我曾问过原故,父亲说它们都由上天所赐,都由祖宗所佑,都由灶神所见,岂能瞒昧它们?而后就是由我和老三各捧几块,分头向邻居家送。不管他们做与不做,我们都要送的。如果他们做了,他们又回将他们自己做的,送些回来。当然主要是送一些孤寡人家,他们可能无力去做,或者无心去做。最后才是一家子坐了,分食最大最圆的那块。
当然我们吃月饼,都在中午。晚上也不大赏月的,更不会把桌子搬到露天里,一边饮酒,一边把玩夜色。这类消受中秋的模式,是我后来在别处体验的。按我对比来的感觉,它过于做作,而且其主要的意思,也不过是当作了一种娱乐。老家不是。老家对于团圆的祈祷,是入骨入心的。因为他们对于天地鬼神的敬重,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,决不阳奉阴违。
可是传承千古以来的倾向,却为今人所磨灭。我与我们不想被磨灭,我们便在一个无神论的世界里,屡屡遭遇颠沛流离的压迫。或有人说,诚心如斯,神竟无所佑护?我不禁大笑,我说敬神向道,如果仅仅为了求得佑护,不也为私为我?
只身漂流,因为亲友和某种威压一时的氛围,我虽倍觉寒意,但我并不孤独,也无绝望与畏惧的任何迹象。我所确知的:此时这般,明日必不这般;此时有这样的因,明日必有相应的果;芳草在五步之内,早已潜移默化地熏染了越来越多的心灵;正气在天地之间,早已不动声色地窒息了一切阴霾与伎俩。
这个中秋,即是一个转折。来年中秋,我与我们,以及每一个生灵,都将见证真正殊胜的风景。
2005-09-1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