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
“早上好,玛利亚。” 我和同伴们叫喊着下了楼。 “噢,早上好,孩子们。”玛利亚一边拿出橱柜里的吸尘器,一边腾出手来和我们逐个地拥抱。 玛利亚是我们这栋房子的清洁工,她每隔一天会来一次,负责把客厅,厨房和洗手间整理干净。 这栋楼里除了我们四个中国的女孩子,其他都是十八九岁的大学一年级学生,第一年离开家在外面住,经常是把屋子里搞得乱七八糟,汽水瓶,吃剩的比萨饼,草稿纸,随处可见。 “噢,我的上帝”玛利亚每次进屋,都会抱怨那么一两声,然后利索地开始收拾――吸尘,倒垃圾,清洗厕所,整理厨房,把我们吃完丢在洗碗盆里的碗筷都洗干净了。要是谁放学了或是起床去上课了,她都会擦干净了手,和我们拥抱一下;我们也习惯了这样,仿佛每天和妈妈问安和道别一样。 “天阿,你们怎么可以穿这么少就出去,要知道,今天外面有多冷”。玛利亚经常会打发我们上楼穿多一件外套。 “再见,玛利亚” “当心点,孩子们”。 我们会像小时候外国片里那些调皮的小男孩一样,披着穿了一半的外套跑出门,留下玛利亚在后面大惊小叫。 二 有时候下了课回来,会看见玛利亚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抽烟。她的烟瘾很大,看了地上的烟蒂就知道。远远望见时,总是很惆怅的眼神,若有所思的样子。有时看她云游相外,就会故意悄悄走近了,大叫一声“玛利亚”。她通常会吓一跳,然后回过神来,熄了手中的烟,站起来和我拥抱;有时远远的,她便会招呼我,像招呼一个老朋友一样。
可大部分时候,她更像我们中间的一员,加入到我们的调侃和说笑。 “该死的咨询员”石娃从教务处回来便开始抱怨那本该给他调课的教员,“让我用什么词去形容他们的愚蠢,竟然让我学那高中就已经学过的东西” “你看看吧,他们就是这么无可救药” 玛利亚熄掉闹轰轰的吸尘机,加入这愤愤不平的发泄中,“去年我也为我侄子干过这种事,把我的腿跑断了他们都还不听我的解释” “天杀的蠢货” “确实!” 。。。 我们客厅的墙上有一张很大的日历,用来记考试日期的。加拿大的学期很短,考试却很密集,不像中国的大学,几乎每个星期都有人考试。看到有很多考试的那天,玛利亚会在日历的右下脚画些东西――有时候是一个太阳,有时候是一只长得像她自己的兔子,眼睫毛很长的那种,脸圆圆的,有时候是一颗爱心桃,签名总是如一的。要是期中期末考的那段时间,每个人考试回来,她都会问考得怎样。有的人会兴奋得手舞足蹈,她便会一同大喊大叫,仿佛她也像我们一样考完试似的;有的人也会回来大骂考官出的题太难,她便会在一旁微笑,劝之上楼睡一觉把考试忘掉,然后继续自己的打扫。 有一次,几个大三的学生不知怎的跑到我们房子的后院吸烟来了,搞得满屋子的烟味。被玛利亚发现了。她气急了,大骂了那几个学生,将之赶走。继而很快地给校园里的管理员打电话,告诉他们有学生竟然跑到我们院子来吸烟。我听着她飞快地抱怨,言语之间的表情仿佛那几个人是吸了毒的,可是,问了身旁的同学,却发现他们只是抽烟而已。在加拿大,是不允许在宿舍区吸烟的。我以为她小题大做,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,发现她收了线以后一个人站在后院发呆,继而哭起来。我更惊讶了。身旁的同学跑去安慰她,她很伤心地抽泣着说,“真不明白这些孩子为什么干这种蠢事”。 原来,她是心疼那几个抽烟的学生。 我对她的这种出奇的多愁善感感到有点不解,但那眼泪让人一点也不觉得做作或煽情。 三 不过,对玛利亚的真正了解是在一次交谈以后。 那时候我到加拿大还不到一个月,英语还很糟糕。总想抓个人来瞎侃,可是没有谁能找。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,没有人会有闲心帮你提高英语;更何况,我并不想开口告诉人家,我的英语只能用那少得可怜的几个词,包括那用得频率最高的“Pardon”。 每天的午餐我喜欢一个人在地下室享用,因为那里是唯一没有人的地方,我可以静静地在那里独享我的午餐,还有安静的独处光阴。
但我发现,玛利亚今天也在那里,享用着她的“午餐”――一个鸡蛋,一点土豆泥,外加一小瓶酸奶。 “嘿,玛利亚” 我很高兴在这里碰见她,因为可以说说英语。 “嘿,海伦” 显然,她也很意外我在她独处的时候跑进来,仿佛我们都应该在客厅里吵闹,或者在厨房的餐桌上写作业。 “今天过得怎样?” 这句英语已经被我操练了很多次,用来拉近和老外的距离,显得像个在这里出生的CBC(Canada born Chinese 加籍华人)。 “挺好的,你呢” “挺好的。” 我开始盘算怎么进行以下的对话。 “您的午餐看起来很简单,玛利亚” “噢,我不喜欢一餐吃太多的东西,我宁愿多吃几餐” 她用调羹拌了拌碗里的土豆泥,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的问题――看起来连这点东西都很难下咽。 “哦,” 我找不到劝她多吃点的句型,只好揭开饭盒,开始我的午餐。 “加拿大的饭菜还吃得习惯吗?” “挺好的。” 我是个不太讲究饮食的人。 “除了我的英语,其他的都很好” 我终于接上了话题。这样一来,我既可以尽情地宣泄我压抑了很久的情感,又可以用我很烂的英语继续下面的谈话了,因为,开篇我就宣告了我的英语很糟糕。 “不,孩子,你的英语说得棒极了” 在听过了加拿大人千篇一律的称赞以后,我已经完全将这类话语列入奉承一类而置之不理了。不过,我不太想用奉承这个词形容玛利亚的这种评价,她的眼神慈祥而真诚得令人感动。我宁愿相信这是一种鼓励,但,我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我的英语说得棒极了。 “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尽快地提高我的英语”我固执地继续着我的观点,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听懂教授的讲课”。 英语的确是很令人恼火的一件事情。父亲每次打电话来总是会用很肯定的,似问非问的祈使句问我:“现在的英语好了很多了吧,上课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。” 这种询问让我感到很委屈,我很想大声地回答他“英语不是像你想像中的那么简单,不是只要人在加拿大,睡一觉起来开口就会说英语的”;可是,我总不能这样伤父亲的心的。“嗯,慢慢提高吧” 日复一日的搪塞和英语水平的停滞不前让我心焦不已。
“给点耐心吧,海伦,相信我,你是行的” 玛利亚大概被我的沮丧感染了,终于换了一种鼓励的方法。 “不” 我继续酝酿着我的沮丧,可是,我实在没有足够的形容词来表达我的情感,只能皱着眉头,做痛苦状地一边摇头,一边低下头。言语的不足反而令我显得有些悲壮,仿佛历经沧桑的老人欲言又止。 “听着,海伦,” 玛利亚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,似乎要拯救我这个一蹶不振的,好像痛苦不堪的人,事实上,我心里清楚,问题并不像我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――但人总是喜欢自己显得可怜一点的.“没有什么坎是过不了的” 玛利亚继续说着,“我丈夫去年去世的时候,我也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,可是,看看我,今天不是一样好好的” 。 我一下子被震住了,自己的那点小问题突然显得很幼稚和不值得一提,脑海里浮现的是苏东坡先生的那首词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”。 这种念头令我有些尴尬。但更多的,还是惊讶。我不相信,我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像母亲一般年纪的妇女已经失去了丈夫;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,这种致命的打击会发生在这个如此多愁善感的人身上,就像小说电影里的故事。而且,我百思不得其解――一个为了几个不认识的孩子抽烟都能哭起来的人,如何渡过如此艰难的一关而重新变得快乐起来。 “他去年死的,谁也不敢相信,可是,那是真的”
我很害怕她陷入思念和回忆然后哭起来,所以不敢支声,也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 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” 她并没有像我猜测的那样陷入伤感,显然,她很清楚地知道,她正在做的事情是教我要昂起头来面对困难而不是沮丧下去,“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哭得死去活来,可是,看,今天我竟然能重新回来工作” 我点点头――在这个时候,我不知道应该做怎样的反应――点头除了表示同意,还表示一丝的同情和安慰。 “我的两个孩子今年都上了大学了,我很高兴他们很争气,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赚的,一点都不用我操心”她很欣慰地说,“我自己也找到了工作,能赚些钱养活自己,我常跟孩子们说,不用担心我,照顾好你们自己就是最大的孝顺了”。 “他们一定很聪明和孝顺。” 我接下她的话。 “哦,是的。” 说到孩子,她的眼睛突然放出光来。“不过,他们两个真是奇怪极了,简直是两个极端,一个独立极了,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弄得妥妥当当的才好,另一个呢就差多了,都上大学一年级了,东西还乱丢,房间里搞得乱七八糟的,” 她微笑着说,“我常说,他们两个就是我和丈夫的翻版,老大像他爸爸,老二就像我。你知道吗,他爸爸去世之前,家里的活都不是我干的”。这话听起来让人辛酸极了,可是,她却显得很平静,仿佛丈夫只是出了远门。
后来,我们又聊了很多。她告诉我,她已经在这个学校里干了15年了,虽然赚的钱很少,可是她很喜欢这里的孩子,因为这些学生,她觉得自己很年轻。 那是我第一次忘掉我的英语很烂这件事。因为,我发现,事实上,人并不需要很多的言语,就能交流了。 不过,我一直没有明白,她是怎么垮过那个难关的。 四 西方的学校里大多有教堂,我们学院也不例外。教堂就坐落在图书馆的对面。那时我还不是基督徒,也不知道基督教是说些什么东西。可是因为从小就有一种幻想,喜欢一个人坐在教堂里的画面,觉得那很唯美。 那是个很小的教堂,19世纪时建的,就在学校的图书馆对面。有时候下了课,我会一个人跑到小教堂里面去坐坐,发发呆。那是一个很传统的电视画面经常可以看见的那种教堂,长条椅,画着神像的马赛克墙,十字架,长明灯,神台,白蜡烛,还有很重的烟香。门口有一幅耶稣的半身像,前面是一个半人高的架子,底下是个似乎用来跪拜的垫子,过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让人用来忏悔和祷告的台子,可是,我从没见人用过。除了崇拜的时间外,其他时候教堂里都是空荡荡的。我常是一个人坐着,心情好的时候会拿出书来看看,心情不好的时候,会对着那画着神像的马赛克窗发呆。天气好时,朝东的马赛克墙会让强烈的阳光透过,把整间教堂照得暖暖的,令人觉得想起天堂两个字;天气不好时,整个教堂会显得很阴森。 有一天早上我一个人在教堂里面坐着,门口闪进来一个人,我一下子就认出了那是玛利亚。她还是一样的条子衬衫和深蓝色风衣。因为除了我们楼里的清洁工作,她还负责学校其他一些地方的工作,所以,有时候路上,教学楼里也会偶尔遇见推着垃圾车的她。我心想,她大概是来打扫教堂的。 可是她并没有像平常那样兴奋地大声问号,而只是向我眨了一下眼睛表示问候。我还来不及反应,只是微微动了嘴角,表示回应。 她显然只是路过,教堂的门刚刚遮住了半架垃圾车,装着垃圾的黑色塑料袋已经叠得老高。只见她走到那幅基督的像前,轻轻地亲吻了一下那画像,然后用袖口把吻过的地方擦了擦,旋即转身走出了教堂,继续推着她的手推车走了。 我惊讶极了,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。 在我的脑海里,教堂应该是静态的画面,就像我所见到的这样,神像,神台,长条椅,十字架,白蜡烛,假使真要加入人,那一定是个双手交叉在胸口,低头祷告的少女。可是,我所见到的刚才一幕,却与我想像的相去甚远。整个过程流畅而短促,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伤感的眼神或诸如叹息之类的镜头――一切自然得像公事繁忙的女儿,下班回来在病塌上的老父亲额头轻轻吻一下,顾不上吃晚饭又匆匆地离开。。。 我重新环视了一下那本被视为“唯美而神圣”的教堂,突然觉得有无数的眼睛在注视着我――我回想着玛利亚的身影,突然领悟到为什么基督徒会叫上帝为“天父”;我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好像闯进了别人的家一样。
很快地,我离开了教堂。 五
在加拿大呆了差不多四个月,我才适应那里的生活,包括语言。而且,我开始去教堂听道了,也参加一些教会里的学习活动。玛利亚知道了很高兴。我觉得自己慢慢在构筑新的世界,一切都像新的一样。 可就在那时,却发生了一件大事,一件影响我一生的事――我的最好的加拿大朋友,还没来得及过28岁的生日,突然间自杀死了。 天空又忽然变得阴暗起来。我像一个孩子,满心欢喜地叠积木,当把最后一块加上去的时候,一切莫名其妙地轰然倒下。 玛利亚最先知道了这件事,因为我第一个告诉了她,而不是我的中国同学。 当我告诉她这不幸的事情时,她紧紧地抱着我,浑身发抖。没有言语,可是我却觉得自己和她的心贴得很近。 同去的中国同学知道了这个消息也跑来安慰我。他们并不认识这位死去的朋友,我也无力解释什么,所以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,最后只能说“想开点,反正人终有一死的,不必伤心”――我理智而近乎机械地谢谢他们,因为他们这么说似乎没有错。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,我发现在我的桌上放着一张小纸,上面写着: “海伦,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着你而且很担心你。我想要你记住一件事,上帝都为每一个人准备了该去的地方。” 署名:玛利亚 那张纸条伴我走完了那个寒冷而迷茫的冬天。 两个月后,在复活节的那天,我受洗成为真正的基督徒。 六 学期结束的时候,我们整栋房子里的人送了玛利亚一张卡片留作纪念,上面写满了感谢的话和祝语。我把从中国带去的,没舍得喝的茶叶送给了她。 七 这就是我所认识的玛利亚,一位加拿大的清洁工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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